“谢谢。”蒂雅轻轻地跟着哼唱，突然自嘲地一笑，“真奇怪，这么多年了，听着居然有点想哭呢。”

菲尔流畅地弹奏着《献给爱丽丝》，蒂雅轻轻的话语仿佛配乐。可能是一样寂寞吧，所以一个用钢琴倾诉，一个用话语倾听。

“菲尔，不要…”蒂雅飞快地抓住菲尔刚刚抬起正欲落下的修长手指。那双手看上去还是光滑而稳定的，触摸上去，却有隐隐急速的脉动。

菲尔慢慢回头，似乎有点恼怒。

“菲尔，钢琴不能这样弹奏。”蒂雅急急地说，“感情是钢琴的灵魂不错，可是你不能放太多感情进去。这样…这样…”蒂雅考虑着措辞，“会伤到你自己的。”

菲尔默默抽回手，深情地抚上钢琴。越来越贴近了，最近，他感觉自己越来越贴近钢琴了，也许他们就快成为一体了。

“菲尔，别这样。”蒂雅想要拉着菲尔离开钢琴，“你休息一下，我来弹给你听。”

菲尔固执着不肯离开。

“可是…”蒂雅仍想阻拦，想了一想终于略带凄凉地笑道：“其实有时候不是你想怎样便怎样的，有些事情你根本控制不了。”

菲尔怔怔地看着蒂雅离开的背影，为什么感觉那么熟悉，熟悉到仿佛在看着自己。

“诺琳，今天我听到菲尔弹琴了。”面对和伊诺出去游玩迟迟归来的诺琳，蒂雅忧心忡忡地说。

快乐的诺琳忽略了蒂雅的神情，一边换着衣服一边问：“是吗？自从菲尔住进医院，还没有公开弹过琴呢，怎么样？是不是更加…”诺琳皱起眉头，“…惊心动魄？”然后被自己的妙语逗得格格笑起来。

“简直人琴合一，人即是琴，琴即是人，见者无一心和气静，闻者莫不心魂俱醉。”蒂雅被逗笑，学着诺琳的口气说。

“这么厉害？！”诺琳吸口冷气，然后目光飘向天花板，脸上显出一丝娇羞的神态，“不知和伊诺比如何。”

蒂雅失望地叹口气，“你不觉得有问题吗？菲尔有点走火入魔了。”

“走火入魔有什么不好？贝多芬、舒伯特、舒曼，哪个不是为音乐神魂颠倒？”诺琳不以为然。

“可是…”蒂雅不知怎样才能让诺琳明白那种“琴在人在，琴亡人亡的感觉。菲尔似乎把生命都投射到了琴键上，同为顶级钢琴手，她已经察觉到了那种毁灭的气息。以前的菲尔虽然激越，还不曾如此不顾一切。这一个月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爱上菲尔了？”诺琳突然把脸伸到蒂雅面前。

“没有。”蒂雅恍惚地回答。从一开始，她与菲尔相比缺少的就是这种渗透人心的激情。现在的菲尔似乎更加登峰造极，像天鹅临死前的绝唱，像烟花寂灭前的盛放。一片不祥的阴影悄然笼罩在她的心头。

“干吗闷闷不乐的？我给你讲点好玩的吧。今天我和伊诺去…”

“诺琳，如果有一天我像菲尔这样弹钢琴，你会不会害怕？”蒂雅打断诺琳的话。

“害怕？”诺琳扑哧一笑，随即真诚地说：“我会为你高兴。”菲尔可是公认的钢琴王子。

高兴啊，蒂雅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原来这是值得高兴的啊。蒂雅若有所思地深深看着诺琳忙碌的身影。

“你干吗？吓我一跳。”猛然回头的诺琳夸张地捂住胸口。

“没事。”蒂雅勉强笑道，飞快地出了房门。

“雷…洛…”麦克结结巴巴地叫着雷洛的名字。

“什么事？”雷洛从窗台上爬起来，收起长腿，阳光从窗口泻进室内，竟然穿不透那层岁月积淀的黑暗。

一瞬间，麦克居然觉得那里坐着的是一个误堕凡尘的孤独天使，然而那业火般的绿眸所闪动的妖光和那被光明和黑暗所分割成两半的面孔很快毁灭了他的幻想。

“雷…洛，阿尔法今晚要来。”麦克低声说完，头也不抬地半走半跑出房间。哪个房间，那个房间中双眸熊熊燃烧的雷洛，让他窒息。

“阿尔法。阿尔法…”雷洛清越的嗓音仿佛在念一曲童谣，“这是第几个了，应该是最后一个了吧。”微微歪歪脑袋，被留长的头发把阴影流水般泻满一地。“呵呵，哈哈…”

上尉走远麦克不由打了一个寒战，加快了脚步。雷洛越来越诡异了。无论是莱逊前的柔媚如猫，还是别人面前的不测如虎，只是原来那个狡黠灵巧如狐的雷洛不见了。现在的黑街里有一股被压抑的气流，双方都按兵不动，让他们这些在夹缝中生存的人惴惴不安。

“阿尔法，啊，阿尔法。”雷洛睁开迷蒙的双眼，绿眸水润如碧玉。

“真漂亮，真想挖出来。”

“没关系，这都是你的，阿尔法，都是你的。”绿眸微微眯起，水汽氤氲。

“会的，我会让你完全属于我的。”

“好。”雷洛乖巧地偎进一具胸膛，“我等着，心爱的阿尔法。”一切都会很顺利的，很顺利。一波袭击让雷洛轻轻吟叫出声，对，就像这样，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想，只顺着人的兽性本能。

“莱逊？”雷洛拨弄着床头的玻璃杯，杯中的红酒鲜艳如血，让人垂涎欲滴。

“嗯，宝贝，什么事？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是吗？”雷洛漫不经心地甩头，金褐色的长发顺着小麦色侗体的美丽曲线绵延而下，无限风情。“我在想，当时如果我不顺从你，会是怎样一个结局。”

“想挑衅吗？宝贝。一样的结局，或许不一样，我会让你沦为男娼。”

“是呀，所以我还是顺从比较好。”雷洛贴近抚摩自己的燥热大掌，弯起嘴角。“昨天我听威普说你买到了一支珍藏勃郎宁（世界名枪之一，体型小巧，用于暗杀），送给我好不好？”

“好，宝贝，在我口袋里。”

“很漂亮。”银白色的枪身，有浅浅的刻印花纹。雷洛把玩了一会儿，随手放在枕边，把自己贴上莱逊。

“宝贝，你想背叛吗？”

被枪顶住太阳穴，雷洛笑得天真：“没有子弹的枪可以杀人吗？”

“呵呵。”

“来吧，莱逊，这么多天没见，你不想我吗？我都想你了呢。”雷洛格格娇笑着，拨开冰凉的枪管，腻在莱逊怀里。

“宝贝，你真甜，噢…”

“嗯…”雷洛娇吟着，眼睛却异常的明亮，眨了眨，快速的呢喃，“但是有子弹的枪可以呀。”不等话说完，雷洛已经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枪，准确利落地射进莱逊的头部。

“什…”

“既然你都不信任我，我又为什么不能背叛呢？”雷洛简单地解释，安慰那不肯瞑目的灵魂。然后深深叹了口气，“一切就快结束了。”

那双在床伤缠绵如蛇的绿眸静静地合上了一会儿，再睁开已是平静无波，注视着床头尚且八分满的那杯红酒，绿眸被血红染成魔性的紫。“雷洛，现在你的眼睛，变得好象那个倔强的小孩哟。”仅仅腰间搭着一角丝被，金褐色的长发被鲜血濡湿成暗夜的黑，床上的人儿却盯着一只酒杯自言自语。

觥筹交错，烟雾缭绕，声色犬马的宴席间人影幢幢，莱逊的死意味着这个黑暗世界又将被重新瓜分。

“阿尔法…”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八枪响过，尚不足三秒。大厅里一片死寂，人们都被震慑在血泊中。门外无声地站满了阿尔法的死士。

“干得好，雷洛。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吗？”

“你…”

“砰！”

“阿…”

“砰！”

“还有人有什么意见吗？”

沉重的死寂在浓烈的血腥中沉淀。

“很好，那么…”

“砰！”

“雷…”

“还有什么意见吗？”雷洛清越的声音仿佛一把利刃划开满室凝固的空气。阿尔法的死士瞬间变成雷洛的死士。

“很好。”雷洛挑起嘴角，眼眸鲜绿如湖水，，以一个孩子般得意的笑容结束了这场血流成河的盛宴。

“麦克！”雷洛的口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轻松。

麦克迟疑着不敢回答。

“吓坏了吗？你太胆小了。”雷洛上去拧拧他的恋颊，故意忽略他的寒颤。

“雷…洛。”麦克战战兢兢地发问：“这…就是…生存吗？”

“不是，是为了更好的生存。”雷洛随手丢着以前身边被迫携带的无聊饰品。

“你…”

“我不会那样对付你的，”雷洛状似无意地说，“除非你背叛我。”

“不，不，不会的。”麦克被吓出一身冷汗。

雷洛忍不住大笑起来，又蹙起了眉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在黑街的地位并不稳固，而且黑街以前的均衡势力也在他的射杀下几乎损失殆尽。要小心应付呢。

太血腥了，太血腥了，麦克闭上眼睛。

“肯，记得照顾里特。”卢克套上管家递上的外衣，宠溺地拍拍圣伯纳犬的脑袋。

“少爷放心。请问少爷什么时候回来？”

卢克眼睛转了一转，露出一抹笑意，“一个星期吧，离开太久家里会乱的。”

“好，祝少爷一路顺风。”

第章

如此执着

“…”卢克悄悄打开房门，看见的就是坐在钢琴前的菲尔。菲尔闭着眼睛，手指悬空在琴键上虚按着，仿佛在奏一首不可触摸的乐曲。卢克想呼唤，却被菲尔沉浸在音乐中的模样所震惊。这时的菲尔就像一个沐浴在圣洁光华里正在做一个祭拜仪式的天使。

“卢克？”从沉迷中惊醒的菲尔眼中还残留着不及消退的平静。世界重新变得肮脏冰冷，只有音乐里才有平静温暖，让他得到一丝安宁。

“嗯。”看着自己带给菲尔的转变，卢克有点恼怒，“你最近还好吧？”

“还好。”菲尔抑制住讽刺的笑容，慢慢收回手，放下琴盖。

“菲尔，对你来说，我究竟是什么？”卢克不想承认自己对菲尔的关注，然而忍不住这样问。

菲尔抬了抬睫毛，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容，“发泄的工具。”

卢克立刻大步上前抓住菲尔瘦削的肩。

“你不也是一样吗？”菲尔慢条斯理地说，“还是你希望是别的什么？”

如此放纵的菲尔，与他熟知的任何时期的菲尔都不同。他甚至宁愿看到到少年时代那个沉默倔强眼神冰冷的菲尔。他有种感觉，现在的菲尔是残缺的，而且必将随着他的一次次侵入缺失更多。菲尔就会这样一点点被他消磨殆尽。可是他希望是什么样子呢？

“算了，不要想了。反正事情已经这个样子了。”菲尔伏在钢琴上，仿佛依靠着最甜美的情人。

“我会死吗？”激情过后，菲尔迷茫地问。

“不会。”卢克吻吻菲尔苍白的额头。

“再给我一点时间，再给我一点时间。”菲尔忽然蜷缩着哭泣起来，泪水流了满脸，“我现在不想死，只要…”说到这里，菲尔似乎从疯狂中苏醒过来，警觉地看着卢克，蓦然停口。

“菲尔，菲尔。”卢克以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疼惜抚摸菲尔细致的肌肤。

菲尔强力压抑住翻涌上来的呕吐感，“卢克，你可不可以离开，让我自己呆一会儿。”

卢克怔了怔，阴沉着面孔穿衣离开。

菲尔这才冲到卫生间大吐特吐，吐到喉咙发苦，才踉跄着爬起来，把自己泡进浴缸。“好…肮脏，好…肮脏…”菲尔颤抖着抱住头，沙哑着嗓子呢喃，再次忍不住呕吐出来。很想很想就这样死去，不用面对，不用挣扎，可是，可是，可是还是有一点什么拉扯住他。不要想了，不要想了，把一切忘掉，把自己交给音乐，只有音乐是最纯净的，是不可亵渎的，只有音乐才能包容他堕落的灵魂。“只有你永远不会背叛我，即使我如此肮脏，即使我背叛了你，你也永远不会放弃我，对不对？妈妈，妈妈…”菲尔抱住膝盖，把头埋进水里，无声地咬住自己的手臂，只有在这与世隔绝的时空罅隙里，他才敢无声地呼唤：“雷洛，雷洛，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