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是欺骗母亲说,自己被洪堡大学录取。那所大学离家很近,刚好可以作为他天天都在家里的借口。
而不出他所料的是,他母亲轻易地就相信了他的话,甚至懒得要求他出示录取信。
她站在房间门口,用苍白、干瘪的手指递出银行卡:“你知道密码。你一直都是好孩子,为什么不去玩玩呢?埃尔文,你总是从小都那么受欢迎,这么多年来为了照顾我,甚至没去过同学的派对。所以拿着钱跟朋友一起毕业旅行吧,去葡萄牙、西班牙、意大利都行。别担心我,如果你要出门一周,就在房间门口为我准备两大包切片面包和香肠,一罐果酱,一袋苹果,还有足够的水。我不会死的。”
埃尔文在完成这些准备工作之后,就独自踏上了旅途。他与幻想朋友一起,在意大利待了六天,惊讶地发现自己似乎有着卓绝的语言天赋。因为他仅仅在学校中学过三年的西班牙语,但在意大利,几乎在抵达日的下午,习惯了那些人的语速之后,就能凭借西语知识,将意大利人的意思弄懂一大半。
临走前,他在奥尔维耶托漫无目的地瞎晃,突然有个吉普赛女人向他冲过来,无论如何都要跟他搭话。
那女人疯疯癫癫,有一双病态的灰白色眼珠。她说她能看透所有人的过去和未来,埃尔文立马就打算给她掏十欧元,认为自己在做善事。只希望她不是偷渡来的,这样在通过算命攒够手术费之后,还有机会去医院摘除白内障。
但她用皮肤皲裂的棕色双手握住埃尔文,对他说:“但你不同,你的灵魂从不轮回,你一直是你,甚至比我的信仰还要古老。”
吉普赛女人在大街上咚地一声跪下,硬拉着埃尔文的手掌抚在她的头顶。她狂热地说:“请说吧,说您赐福于我。”
埃尔文确信自己遇到了神经病,但那女人的手劲儿极大,他高大的一个人,竟然一时间无法挣脱。
他只好羞耻地说出那句话,然后落荒而逃。跑出好远,才想起检查自己的证件、银行卡和现金,居然也什么都没丢。
他似乎能听见幻想朋友在他背后轻轻嗤笑的声音。
那年秋天,埃尔文满十八岁了。他是以被收养的那天为生日的。
他母亲难得主动地换上绿色的碎花长裙,挽了发髻,下午就走出房门,向埃尔文宣布,她要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带他出去吃晚餐。
她在那天晚上,焕发出多年未曾有过的活力,近乎幽默风趣,席间不断与养子谈笑。仿佛她已经能看到自己从痛苦中解脱出来的模样。
可埃尔文很难过。那条裙子是母亲年轻时,父亲送她的礼物,只因她有一双罕见的绿眼睛。在裙子的衬托之下,她的眼睛曾像翡翠一样魅力无限。但现在,多年煎熬之后,他母亲变得孱弱、瘦小,胸脯萎缩到几乎没有,头发也干枯而毛躁,完全失去了生命力。那条裙子就像挂在她身上一样,晚风吹来,还会将那裙子吹得可笑地鼓起。
但她一点也不在意,整晚都保持着迷人的风度。
翌日,埃尔文早上在母亲的房间门口放下小桌,那上面有他自己做的三明治、煎蛋和一杯牛奶。晚上他又送去牛排、鹰嘴豆泥和一小碗炖菜,发现母亲还没用过早餐。
这事时有发生,埃尔文并未在意。可转天,那些食物还是纹丝未动。
他打开房门,看见母亲蜷缩在毯子里,神色平静,但已经失去了呼吸。
葬礼之后,埃尔文消沉了几乎半年时间。在此期间,就连幻想朋友也消失不见了。
然后他便开始整理母亲的遗物。埃尔文在卧房里发现了多到难以计数的,属于母亲的手稿。那些狂躁的字迹里,全都是她通过阅读晦涩的宗教书籍所获取的知识和信息。
经过一系列复杂而完全读不懂的求证以后,她写道:旧日的神明正在苏醒。
为了弄懂母亲到底在做什么,埃尔文最终踏上了求索的道路。
03.
埃尔文的探寻之路并不顺利。
尽管他没有上大学,但行事逻辑却很有些学院派的影子。为了了解他未曾涉足过的神秘学领域,埃尔文首先花费了大量时间阅读市面上流通的宗教书籍,又与神职人员进行过许多交流。
可埃尔文所得的结果却让他失望。那些神父可以说是全然无用,埃尔文在深入了解之后,发现他们的底层逻辑只有一个:引导人们相信自己生而有罪,人生的最终意义就是赎罪、驯顺,直到成为主神的羔羊,以期有机会升入天堂,终结无尽的痛苦。
而市面上的流通书籍也是如此。不是复述神父的话,就是那种打着研究的幌子,实则进行宗教艺术鉴赏的读物,或干脆做谣言汇总工作的神鬼小说。
埃尔文完全不认可这类思想,不需要他者强加于他的罪孽深重。并且他所获得的答案也与他母亲写在笔记中的结论没有任何关系。
从始至终,埃尔文想弄明白的只有两件事,即他身上那些怪事的缘由,以及古神是什么。
几年后,他离开父母的埋骨之地,开始在世界中寻求答案。可埃尔文获得的有用信息太少,让他总是徒劳无功地原地打转。
但他的足迹却遍布各地。从秘鲁到阿根廷,从墨西哥到毛里求斯,还有一些隐藏在非洲大陆深处,仍然存在原始部落的小国。
埃尔文追随着有记载可查的神迹一路探访,有时甚至会在旅途中迷失,无法区分自身与那些闲得无聊的背包客有何不同。还不止一次问过自己:“我到底在做什么?”
他感到这一切都没有意义,精神状态再次徘徊在虚无的边缘。很有可能他永远无法解开那两个谜团。
埃尔文在恼怒中想过,等他彻底放弃以后,或许可以回到故乡,试着去写作。把他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用夸张的方式记录在纸上,再创造几个英雄美人,几段风流韵事,说不定能让他成为不入流的色情小说家。
他决定最后在哥斯达黎加待几天。虽然明知道像个无头苍蝇似的撞来撞去,不会有任何进展,但还是打算在转变人生轨迹之前,再留片刻让自己逃避。
在飞往墨西哥转机去加拿大,再借道回欧洲之前,埃尔文前往卡塔戈省,准备去参观位于奥罗西谷的阿兹台克遗迹。
但要去那地方不大容易,此时不是旅行旺季,懒散的南美人已经给旅行团全部放了假。埃尔文听说,像他这样的散客,可以在当地租赁汽车,再雇个导游兼司机带他过去。
他在游客中心站着,湿热的气候快让他喘不过来气。T恤和短裤日日被汗黏在身上,叫他的后背起了一片疹子。就这样还没完,中美洲地区不会放过他。柜台后面吹着电扇的女人往烟纸里慢条斯理地放上烟草,又从盒子里取出一小撮大麻,混合均匀后,再熟练地卷、舔,转头吐掉粘在舌头上的碎屑,点燃之后,首先享用一口,才从抽屉里取出价目表,往埃尔文面前一甩,半个字都没说过。
埃尔文看了看那张纸,默不作声地转头就走。能报出那种价格,简直是不要脸。眼下,埃尔文还依靠母亲的遗产过活,自觉地坐红眼航班,住廉价旅馆,每件衣服都得自己洗,从来没舍得叫过送洗服务。
他生着闷气,坐在游客中心旁边的汽水摊上,点可乐和炸薯饼泄愤。还没等他吃完,有两个人突然从对面的一栋破烂到连埃尔文都不会去住的旅馆里走出来,直接坐在他对面。
如果不是那个矮一点的红头发开口跟他说话,埃尔文还以为那是两个男人来着。
她说她叫韩吉,她的助手叫莫布里特。现在他们已经在那个破地方住了三天,床垫里有一种小虫,咬得她乳房下面全是包,但他们没搬走,就是为了等到一个跟他们一样想去看遗迹,但又不乐意掏那么多钱的穷鬼跟他们做伴儿。
韩吉的英文带着浓重的萨克森州口音,这段混话刚说完,埃尔文就用德语与他们交流起来。很快得知韩吉是个民俗学者,在业内,她的论文和研究方向跟她的疯病一样有名。
三人算不上是一拍即合。毕竟韩吉给埃尔文留下的第一印象十分没有教养,正常人都会认为自己被冒犯,但埃尔文却对她的行事方式感到熟悉。
他们回游客中心,跟那女人聊了一顿饭的功夫,约定好第二天五点就进山。韩吉带着埃尔文去破烂旅馆办理入住。莫布里特提醒他,他们换过两次房间,所以很肯定每张床垫里都有虫。不过最好也不要睡地板,因为夜里会有手掌大的蟑螂从下水道爬进浴室,再昂首阔步地走进卧室里,四处碰碰运气,找找有没有东西吃。
埃尔文脱口而出:“那些虫子和蟑螂怎么不去死?”
他战战兢兢地整晚没睡,从包里摸出毯子垫在床上坐着,时刻注意有没有虫子爬进裤子里去咬他的蛋,又不得不分出大部分精力准备抵御怪兽级别的蟑螂。并且心里打定主意,那毯子明天一早就得扔掉。
然而整晚什么都没发生。埃尔文连飞蛾和苍蝇都没见上。
可他们四点半见面时,韩吉和莫布里特先后从屋里出来,看起来就是两幅倒霉相。莫布里特矜持地隔着衬衣抓抓挠挠,韩吉则旁若无人地一次又一次把手从领口掏进胸里,几乎把那块可怜的布料扯松。
埃尔文很担心她要是走快了,那对白鸽子就会跳跃着飞出来。
他们在广袤的遗迹中度过三天两夜。对埃尔文来说,断壁颓垣淹没在漫山遍野的植物中的景象实在没什么可看的,可能还不如纪录片里美观。但韩吉一直兴奋得要死,就像喝醉了酒,疯疯癫癫地做着记录,又使唤莫布里特不断地拍照、画速写。
回到人类社会,他们找了家干净的酒店,迫不及待地洗澡,又去餐厅大吃特吃,然后在露台的躺椅上,像三只精疲力尽的蛆那样扭来扭去。
韩吉好奇道:“你根本对这些事一窍不通吧,埃尔文。你也不像游客。那你赶过来受罪,到底是为了什么?”
埃尔文沉默半晌,忽然感觉他好像不是第一次这样躺在天幕底下,与他们一起看月亮。
他心中升起莫名的信任,好像如果他即将赴死,还有遗愿未了,那么他会选择韩吉替他完成那样。等他找回理智时,他已经把他这前半生里所有的事都原原本本地说给他们听了。
韩吉在埃尔文的讲述中认真倾听,喝了四杯鸡尾酒。
她说:“我没有任何宗教信仰,这在民俗学家群体里不太常见。因为我们通常都会在田野调查的过程中,碰到各种无法解释的怪事。但我没有信仰,不代表我不相信这世上存在某种奇异力量。”
“你母亲死前提到了古神,她有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况且你的经历也非同寻常,或许真与哪个失落文明的神有关。毕竟可查证的人类历史不过几千年,但人类已经存在了几百万年。有种不会被学界承认的思潮认为,现在有迹可循的人类文明不是唯一的,而是反复出现的。只不过时间太过久远,一切痕迹都会被吞噬,所以无从查证。就算先民有过他们的信仰和神,也都烟消云散了。”
韩吉把左臂袖子挽到头,向埃尔文展示那里纹着的一句梵语。“意思是,记忆消失之后,永生不复存在。这是我从事民俗研究的初心,总该有人去了解过去的事。但我后来逐渐认为,这句话还有一种解读。”
“如果一个神被所有的信徒遗忘,不再有人侍奉,或许祂的永生也就结束了。从这个角度来说,现世所有的宗教都反感异教徒和叛教者,就显得容易理解多了。就像人很厌恶被偷抢财物那样。”
她建议到:“你应该继续你的探索,这对你意义非凡。许多教堂和修道院的藏书中,都有不会对外开放的部分。或许你会找到你需要的东西。当然,如果你想借阅,也有些不常规的办法。真庆幸你是德国人,莫布里特又很会在图片上下功夫。可以让他把研究许可证上的照片和名字换成你的。我曾经试过,查得不严。即使你仅仅出示照片或复印件,那些修女和神父也会信任地放你进去。”
埃尔文很震惊。但莫布里特早就习惯韩吉的作风,只对埃尔文叮嘱:“你得小心一点,毕竟通过编号还是能查到你和我不是同一个人的。”
莫布里特返回房间,取来手提电脑,又道:“你有电子版的证件照,对吧?”
几十分钟后,假证出炉。韩吉趴在屏幕上盯了半天:“放心吧,连我都看不出异样。”
她把图片发到埃尔文的邮箱,随口问道:“如果你真的弄清楚了那两件事,也算了却心愿一桩。在那之后你打算干什么?继续上大学吗?我在洪堡大学有教职,有没有兴趣研究我的方向?”
但埃尔文听过问题后,却微微张开嘴,看起来十分迷茫:“我不知道。我太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没有考虑过未来。”
或许什么也不做吧。埃尔文想。我真是太累了。
三人在露台上又逗留了一小时。韩吉与莫布里特要在第二天一大早坐飞机前往哥伦比亚继续调研,所以他们准备提早回房休息。
韩吉让她的助手先行一步,而她坐在埃尔文身边对他说:“其实我还有一种猜想。但我说出来,你可别生气。”
埃尔文点点头。韩吉道:“你和你母亲看过心理医生吗?我认为她生前的状况,符合双向情感障碍的特征,并且很偏执。她的境遇极其不幸,所以十分有可能一直没能确诊。”
她把手搭在埃尔文肩上:“但你呢,你知道偏执和妄想症会影响身边的人吗?尤其是在被影响的人年纪还小的时候。我不是说你疯了,但不能排除你有心理问题的可能性。”
“只有疯子才能理解疯子,埃尔文。”韩吉的双眼透过镜片,直盯着他的双眼,表情十分严肃。但很快,她又笑起来:“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想。拿着证件去解开你的谜题吧。如果有收获可得发邮件告诉我。”
她突兀地抬手去摸埃尔文的眼睛。在指腹划过眼皮时,埃尔文下意识闭上双眼。
韩吉就在这时跳起来,风风火火地离开露台。
她说:“希望能再会吧,朋友。”
04.
此后两年,埃尔文凭借韩吉的帮助,果然混进了一些藏书室。不过教会中,有关其他宗教的研究十分深奥,并且年代久远。有不少是用古德语和拉丁语进行记录的。
埃尔文一边稳步推进求证之旅,一边自学了所需的语言知识,渐渐由门外汉成为行家里手。可以通过庞杂的外部信息,去判断哪些藏书室真正有不得不去的价值。
他在第三年夏天,去往一座深山中的修道院。那里以出产奶制品和酒而闻名,同时,还鲜为人知地收藏着一件神器和一本好几个世纪前的研究笔记。
那件神器大有来头。在圣经中,耶稣曾被一个古罗马百夫长的长枪刺伤。那柄朗基努斯之枪沾染过圣血,教徒相信它有左右命运的力量,因此被收藏在梵蒂冈,不曾现世。而深山修道院中,则收藏着那柄长枪的锻造台。据说是由某位巴伐利亚的君王将其强行纳为私人藏品,又在一系列巧合之下,归于那间修道院所有。
埃尔文在这里住下的第一天,就有修士向他展示过那锻造台。似乎热切地希望学者的研究能够有所突破,以便世人更加虔诚地歌颂主神的功德。
他还向埃尔文展示了收藏室的陈列柜中摆放的一排长枪。十分自豪地提到:“在圣物之上锻造的武器,有绝对的,驱除邪祟的力量。”
但埃尔文没什么兴趣,敷衍着回应了那位修士的热情。简单休整之后,就于次日一头扎进了藏书室之中。
他简直难以相信,他想找的那本研究笔记是有资格被送入中世纪历史博物馆的东西。羊皮纸已经又黄又脆,受到何等保护都不过分。但埃尔文居然就在藏书室中,随随便便地找到了它。
关于这本笔记,埃尔文听说过一些谣言。据说作者尼古拉斯神父,是一个来自弗兰德斯地区的贵族子弟。但他生来固执,不饮酒,也不好色,只愿孜孜不倦地学习,吸收他能找到的所有知识,最后逐渐成为一个博古通今的杂学家。
他是为了逃避结婚才进入修道院的。并且利用神父应该传教布道的天职作掩护,整个青年与壮年时代都在各国游历。购入书籍等藏品时,可谓一掷千金。
尼古拉斯神父大约在四十岁上的年纪对一本古书着了迷。
其实与其说是书,不如说是一片片散落的石板。具体年代和来历已经无从考证,是神父在参观某个教区废弃的矿洞时无意间发现的。
起初,他还以为这是工人们随手乱刻的东西,后来仔细看看,才明白这是一种已经死去的文字。
他命人将那些字符拓印下来,火速找到了附近最清净、最幽闭的修道院,然后便日复一日地研究起来。
尼古拉斯神父最终在接近十年后,总算设法破译了那些文字的意义。他将这一过程与成果事无巨细地记载在研究笔记之中。
结束写作以后,神父就成了一个瞎子,再也看不见东西。那本笔记也被束之高阁。有人说,这是背叛主神的代价。
这种谣言,埃尔文只当故事,听过就忘。他非常庆幸自己不费什么事就拿到了笔记。
第一天,埃尔文把时间花费在小心地剥离那些黏连的书页,和辨认尼古拉斯乱糟糟的手写体上。
埃尔文看着那些糟糕的字体,确信神父在后期一定换上了眼疾。如果不是真的快瞎了,没人能写出这么丑的字。
而等他真正开始阅读时,笔记中记述的内容却让他也陷入痴迷。
那些被翻译成古德语的东西,是一本来自时间另一头的史诗。硬要找出对照,或许跟《罗摩衍那》有几分相似。
史诗描绘的是一个神与人共处的时代,有一位男性神君,富于心计,擅长筹谋,是明君与阴谋家的集合,是骄阳与阴影的总体。祂不断带领信徒拓展疆土,与其他神明爆发过数次绵延好几个人类世代的战争。
祂带去死亡的阴影,也带去狂欢与胜利。祂的子民爱戴祂,惧怕祂,信仰祂,对祂的神谕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