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研刚拐过路口,韩诚就大口大口把手里剩下那两根香肠填进嘴里,囫囵嚼了几口就吞了下去。无视脚边小狗那哀怨的眼神,他抬腿就走。
不是他乐意和野狗抢食,实在是他太饿了。从中午到晚上,除了林宇研给他那汉堡,他什么都没吃。就算是那个汉堡,都是他饿狠了,下意识地塞进嘴的,其实吃完了他立马后悔了。一份套餐就一个汉堡,这下该拿什么给韩艳艳送饭,拎着吃了一半的套餐去肯德基退款?“服务员我吃一半后悔了剩下你给我退了吧我好去买个盒饭?”不能够啊。
在袋子里又摸出一个汉堡的时候,他简直要喜极而泣了。而刚才忽悠着林宇研离开的时候,他的心里,那是烟花漫天礼炮轰鸣,林宇研,那简直是老天爷派下凡,专门解决他温饱问题的天使啊。
他没指望林宇研真的傻到会去买酒,他赌的是对方是个好面子的人,不能当面把那两根香肠要回去——真往回要也没什么,大不了他一口就塞自己嘴里,那哥们看着斯文干净一个人,不能从嘴里往外抠吧?大半夜的,也不至于为了两根香肠和陌生人干架吧?
何况看那个笨拙的小样子,孱弱的小胆子,真打架,韩诚也不怕。
总之林宇研是麻溜地走了。韩诚吃了香肠,也赶紧走了——为了两根香肠和人打架(关键是不一定能打过)是一回事,一般人都不会干;为了被人欺负吓唬抢劫肯德基总之一天里结仇好几次找一堆人来揍人,这是另一回事了。反正韩诚得摸着良心说,要是他遇到这事,肯定不能放过自己的,太特么欠收拾了。
所以当他看到提溜着六瓶啤酒兴冲冲往回赶的林宇研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林宇研走到一半就遇到他,还挺奇怪,“哎,你怎么过来了?”
“啊,那什么,我看你半天没回来,来看看你。”
“也没几分钟啊,着什么急呢。我的香肠呢?”
“……我都替你喂了狗了。”
那只小狗被抢了香肠,不甘心地跟了韩诚一路。闻听此言,嗷呜一声,一口咬住了韩诚的裤脚,死命往后拽,无声地诉说它一腔委屈。
“你看,它多高兴,是吧。”韩诚昧着良心说。狗就狗吧,反正不能实话实说,太丢人。
最后,两个人坐在电线杆子下面,就着路灯喝着啤酒,有一搭没一搭的说闲话。不知怎么,话题转到了儿时的A城来。
提起小时候的A城,土生土长的韩诚瞬间打了鸡血。小时候他是个孩子王,见天在野地里打滚,那时候A城经济不好,一环之外没走几里,就是连片的大菜地。放了暑假,他就和小伙伴们往城外跑,偷西瓜偷黄瓜偷西红柿,总之是不干好事。连没长成的茄子苞他们都偷过,咬一口,甜的,味道还挺不错。当然,他也干过一些具有建设性的事情,比如捡纸壳报纸卖给废品站,换钱买零食吃。捡一下午,能换来一两块钱。五毛钱一个的小人雪糕,他和韩艳艳一人一个,特好吃。
同为A城人,同在这一附近长大,林宇研的童年却截然不同。
林宇研他妈从小就立志把他培养成一个集古典美德于一身的高雅绅士。在他还没有凳子高的时候,就被他妈拎着选了七八门特长,从舞蹈到绘画,包罗万象。林宇研从小就是个乖孩子,让学就去学,还都耍的有模有样。可惜古典绅士也得过高考独木桥,在林宇研上了高中后,他妈妈终于不得不向现实低头,忍痛放弃了其中七门。最后保留下来的只有唱歌这一项——功劳还都被他爸归结到自己优秀的遗传基因上。真是让他妈情何以堪。
于是,除了上学,林宇研的童年就辗转于少年宫和图书馆之间,偶尔再加上他妈的办公室。节假日再拎着他逛逛博物馆艺术展,逛着逛着就逛成了习惯。他爸看不过去,偶尔想带他去趟游乐场,都要被他妈用搭配着迷之微笑的犀利眼神看上半天。他爸别的毛病没有,就是惧内,最惧他妈这种言有尽而意无穷的迷之眼神。一来二去,游乐场都没去过几回的林宇研,就这么清新脱俗地长大了。
而韩诚从小到大,连少年宫的门都没进过。他完全是被放养大的。他爹妈本来都是国企工人,技术员娶了厂花,在那个工人就是老大哥的年代,也曾经是郎才女貌一段佳话。可惜时运不济,赶上了下岗潮,侥幸都保住了工作,但是工资水平就基本保持在最低工资标准往上那么一丢丢。都穷成这样了,还非要生二胎,结果韩艳艳落地了,他妈的工作也没了。
在家带了两年孩子,他妈说是向朋友借钱,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还真有点起色。就那段时间,韩诚添置了不少衣服,没事就去逛公园,小人雪糕也敞开了吃。
好景不长。没几年,有风言风语传出来,他妈其实在外面被人包养,小超市也是人家出钱给开的。他爸本来就疑惑哪来的那么好的朋友,一借二十万,不要利息不打欠条还不催着要。这下闹开了,小超市黄了,街坊邻居传了个遍,他爸在厂里也彻底没脸了。那时候韩艳艳上初中,韩诚才上高一,成绩其实也挺不错。结果某天放学回来,在门口就听到爹妈吵架。无非两个话题,没钱,和你对不起我。
没钱供两个孩子读书。离婚。孩子跟谁。家里唯一的房子给谁。给你了我住哪。孩子抚养费怎么出。反正我出不起。那干脆别让他们念了!
反正每次都是这些车轱辘话,每次打完也都不了了之。然后他爸出门找朋友喝酒,他妈浓妆艳抹找朋友跳舞。再然后,一个醉醺醺深更半夜回家,另一个说不定就不回家了。
后来韩诚就不怎么好好上课了。收钱替人打架,宾馆门口塞色情小广告,倒卖假冒伪劣旅游纪念品,偷人家车轮子卖给维修点,这些事他都干过,就为了一个字,钱。最后,被学校开除了,他就彻底融入到了底层社会生活中。到今天,他爸妈有快五年没给兄妹两个生活费了。也许都以为对方给了,也许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而韩诚也不想跟他们要。反正他妹从初中就住校,假期天天去图书馆学习,基本和那两人见不到面,也不怕说漏。他自己供,怎么地也能给他妹供到大学毕业。
童年虽然贫穷,但是快乐。而长大成人,就要承担许多。韩诚高一那年就不得不长大成人,他的学历也永远停留在了初中毕业,有时候自己往回想想,都觉得像做梦一样。小时候,他爸还是有个人样的,也有过骑在爸爸脖子上畅谈未来的时候,那时候,他和他爸都笃定,他会考个好大学,最后和他爸一样,成为一名光荣的理工技术人员,为建设四个现代化做贡献。人生,真特么的如梦似幻啊。
聊着聊着,韩诚就没了动静,陷入到自己的思绪里。林宇研啜了一口啤酒,打了个哆嗦。好冷啊。他看了看韩诚,韩诚仰着头看着路灯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刚才,韩诚畅谈了在野河沟里制造捕鱼网的四种方法,挑选成熟西瓜的五条不二法门,小人雪糕和奶油大果究竟哪种好吃,如何识别假冒伪劣旅游纪念品,以及爱车在何处过夜能够有效避免被人偷卸了车轮子。总之,话题庞杂、观点独特、点评妙哉,除了语言稍微粗俗了点,是个非常有趣的汉子。
林宇研心里还有些微微的佩服。韩诚和他差不多大,但是一看就是个非常有阅历有生活的人,而且热爱自然,对社会的观察也仔细。反观他自己,就不能指出万一哪天露宿街头选哪里过夜比较好,也不知道十块钱过三天的操作办法。他暗下决心,回去要在知乎上发表一篇文章,题目就是“在街边偶遇一个有趣的陌生人是什么感觉”。
偏着头看看韩诚,依然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林宇研想,自己之前的感觉没错,这果然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他一定经历过很多事,遇到过很多人,喝过很多场酒,看过很多朵云,行过很多段路,心中有着很多个故事。那么他现在,是想起了谁,那个人身在何处,又带给他怎么样的痕迹呢?
而韩诚回忆了一遍当年后,现在想的是:
我了个大艹的,哪个傻逼想的缺德主意,大半夜喝冰啤酒,冻死老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