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夜暴雨。

厨房里的窗户忘了关,地面上积的都是雨,奚渺光着脚踩进去,一边用拖把反复拖,一边随手按下了烧水壶的开关。

嗡嗡的鸣笛声中,闫晶晶的语音发来了。

「快来帮我叠猫猫。」

她没理她,临近年中大促这几天,闫晶晶像是走火入魔,每天都要拉着人组战队,去玩什么叠猫猫的游戏,好像最后真的能分得多少巨款似的。她继续给自己冲了一杯黑咖啡,然后从冰箱里翻出一盒冰牛奶,拆开一个口子,将乳白色的液体缓缓兑进去。

闫晶晶的语音通话轰炸过来了。

「哎呀,你烦不烦?」

「快帮我叠!」

奚渺败下阵来,将咖啡和面包端出去,盘腿坐在地板上,嘴里还叼着一块面包慢吞吞地嚼着,手里的动作已经划开了手机界面。

叠到一半,一个视频弹了出来。

是前两天和闫晶晶出去吃饭的视频,她除了热衷叠猫猫这种游戏,还是一个坐拥三十万粉丝的 Vlog 博主,每天的吃喝拉撒都要如数报告给粉丝观众。奚渺自然也是有偶像包袱的,既然有她的镜头,那必须要提前审查一番。

她将手机放在支架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五分钟的视频以倍速看完,可到最后的分秒时刻,她突然愣住了,大脑反应了半天,这才匆匆将进度条往回拨了拨。喧嚣的餐厅背景里,有一抹白衣黑裤的翩翩身影从她的背后一闪而过。

而彼时彼刻,她正对着镜头狼吞虎咽,丝毫不知身后风云再起。

她迅速点击右上角的叉,然后回了一段信息过去,问闫晶晶:「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ug?」

「有吗?」

「要不你再检查看看吧。」

其实她也不确定,也许是她眼瞎,毕竟那个身影不太可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

她匆匆将早餐吃完,回到厨房简单收拾一下,赶着点儿冲出去乘地铁抵达工作室。工作室的另外一个合伙人已经到了,正坐在沙发上和一个会员聊天。她走进去和对方打了个招呼,才刚落座,她就被 cue 到了。

「渺渺,这是咱们家的会员阿水,她有件事想请我们工作室帮忙。」

她抬眼看了看那个叫阿水的女孩,人如其名,温温婉婉,倒不像是会来学街舞的女孩子。

阿水却也直接,径自说出自己的请求,她打算请工作室的会员们一起帮她组织一场快闪。快闪结束之后,她打算向她喜欢的那个男孩告白。

奚渺瞪圆眼睛,这哪里是人如其名,她坦坦荡荡,无畏无惧,简直应该叫阿火。

过了将近一分钟,阿水小心翼翼地问她:「可以吗?」

她盯着她期盼的眼睛,问:「有钱吗?」

「财迷!」合伙人啐了她一口,笑了。

她也笑了,五年前,她就被某人冠以「财迷」之称了,对于这个评价,她也坦坦荡荡,无畏无惧。

二、

她和合伙人编排了一下快闪的舞蹈,并拉着二十名参与的会员集中排练了半天,下午就浩浩荡荡地赶到了阿水提前定好的地点。

那是市一院的门口,来去匆匆的都是看病的病人和家属。她抬头看了看医院的大招牌,心想,原来她喜欢的也是个学医的啊。奚渺正躺在大巴上刷手机时,阿水抱着一大包物料上来,然后每个人都被分发了一件白大褂,以及一个卡通的头套。

奚渺抱着自己那只轻松熊的头套,隐约觉得有点尬。

掐着点儿,队伍浩浩荡荡地下了车,隐藏在周围的人群之中。

在阿水回首暗示的一个眼神中,音乐声骤然响起,路人纷纷侧目,她和队友们踩着鼓点一拥而上,迅速排列好队形,按照排练好的舞蹈跳了起来。

正在音乐结束的时刻,套着哆啦 A 梦头套的阿水突然跑到了队伍前方,扯住了一个路过的小哥哥,举起喇叭大喊起来:「陈柏岐,我喜欢你很久了,你愿不愿意当我的男朋友!」

在那个名字响起的时刻,奚渺猛然间抬起了头,不敢相信地盯着那个驻足的年轻男人。不是同名,那双熟悉的细长的眸子扫射过来时,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原本脱掉一半的头套又给狠狠按了回去,严严实实地罩住了自己的脑袋。

天太热了,戴着这样的头套更热,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眼眶也有点热。

身边的合伙人拉住她的白大褂:「快退场啊。」

啊对,赶紧躲回人群中去。

她双手抱着头套,像鼠窜,转身落荒而逃。

回到工作室,合伙人一边刷着会员拍的视频,一边跟她八卦起来:「阿水眼光不错啊,那个男的有点姿色。」

何止是有点姿色,读大学的时候,他可是名副其实的院草,追她的女生简直能从宿舍排到水房去。那时她总会故意吃醋,作天作地一番,然后换来他几句温柔的轻哄。她以为他会哄自己一辈子,直到真正长大后才明白,没有一个人会无限度地包容另外一个人的。

那段视频不知被谁上传到了网络,闫晶晶拎着一打啤酒来了,两个人围坐在小小的方桌旁,一边撸串儿,一边买醉。闫晶晶说:「我看到这个视频之后才明白,你说的那个 ug 在哪里,没想到,他居然回来了。」

她低低「嗯」了一句。

「哎,你还想着他呢?」

「没有。」她死鸭子嘴硬。

闫晶晶一瓶啤酒撞过来:「得了吧,你的超然都是装的,其实你心里肯定偷着哭吧。」

说完,她就真的哭了,抱着酒瓶子哭得好像世界末日来了一般。

好不容易等她哭完了,闫晶晶说:「要不你去把他追回来吧。」

奚渺红着鼻子,哽咽地回答:「可是……可是他就快变成别人的男朋友了啊。」

三、

奚渺遇见陈柏岐的时候,正好是大一刚开学不久。

她学的舞蹈,为了锻炼耐力,每天早上都得去操场跑上几圈。那天,她照旧在晨跑,跑到一半,鞋带散了,于是挪到一旁蹲着去系鞋带。才刚刚起身,背后有人跑过来,跟她撞了一下肩。本该浪漫的情节,她却闻到了一股糯米饭团的味道,当即,她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她看着那个撞了自己的男生,问:「你藏什么好吃的了?」

那年的陈柏岐戴着金属边框眼镜,衬得皮肤白白的。本来和异性撞到一起,就已经足够令他感觉尴尬的了,可此时此刻,那个女孩望着他,眼睛里竟全是跳动着的蠢蠢欲动的渴望。

他不由得吞了一口口水:「我去给我的室友送早饭……」

奚渺伸出手,摊开:「拿来。」

陈柏岐有点蒙:「啊?」

「哎呀,我看看,」她催促着,「我望梅止渴。」

陈柏岐这才恍然大悟,从裤兜里掏出那袋糯米饭团。为了保温,它已经被压得有点扁了。他低头看了看,迟疑道:「你要不嫌弃就拿去吃吧。」

奚渺盯着还在冒热气的饭团,吞了一口口水,空腹跑步真的很饿:「不嫌弃,我给你钱吧,多少钱?」

「不用……」

「用!多少?」

陈柏岐被她的气势给吓住了,结结巴巴地回答:「两……两块五……」

奚渺眉毛一挑:「都压成这样了,还找我要两块五?」

那段初遇,被闫晶晶嘲笑成「旷世奇谈」,后来时常在寝室卧谈会时被大家津津乐道。再后来,奚渺就大张旗鼓地去追陈柏岐了。他是学医的,有着医科男生的严谨和矜持,还带一点儿禁欲的感觉,奚渺尤其喜欢这一点。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她常常铩羽而归。

大概半年后,奚渺放弃了,盲目地去坚持一件没希望的事情,挺浪费时间的。

直到那年冬天,院里组织了一场联谊,她是被闫晶晶拖去的。结果一到饭桌上,她就愣住了。包间的角落里,陈柏岐正坐在小沙发上翻杂志,落地灯勾勒出他的侧脸线条,还是那么好看,令人蠢蠢欲动。

她咕咚一声吞了口口水。

但是整个饭局,他们俩都没有过任何交流,仿佛早已达成了共识。

饭局的第二场是在饭店楼上的 KTV,直接乘坐电梯上去就好了。只不过他们人多,一台电梯坐不下,也不知是怎么安排的,到最后就剩下她和陈柏岐等下一趟。电梯门外,她双手插兜,两眼盯着跳动的数字,故作洒脱。而陈柏岐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脚尖。

电梯到了,陈柏岐迈步走了进去,奚渺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努了一下嘴,心想:「哼,有什么了不起的,谁还不会扮清高?」她扬起头,扭头看向观景电梯外。两个人静止了好几十秒,电梯也停了好几十秒,奚渺才反应过来,怎么不按电梯?

她偷偷瞄了一眼对面靠墙而立的人,在内心深处翻了个白眼,然后凑过去摸楼层按钮。她的上身才刚倾过去,臂弯突然被人抓住,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惯性带了出去。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撞到了陈柏岐的胸口了。

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起来,她头也不敢抬,甚至不敢嚣张地质问他:「你干什么呢」。

耳边只有陈柏岐压抑着的,微微带着颤抖的声音:「你怎么不继续追我了?」

四、

一整夜的梦。

第二天,奚渺顶着一对黑眼圈去了工作室。

没想到因为那段快闪,她们工作室的名字被人扒出了,这天上午前来咨询的客人尤其多,她忙到忘了这些忧愁,到底还是赚钱更重要。

教完中午的一个爵士班后,她打算出门去觅食。刚要关电脑,突然玻璃自动门打开了,招财猫摇着手说:「欢迎光临。」

她抬起头,浑身的血液瞬间倒流。

那个男人迈着长腿走到前台,问:「怎么报名?」

「报……报什么名?」

陈柏岐笑了:「学街舞啊。」

「很……很贵的……」她对自己的表现相当失望,沉了一口气,继续道,「学费很贵的,你报不起。」

「你说说有多贵?」

奚渺怒了:「反正不给你报名!」

这时,合伙人从更衣室走了出来,一边整理衣服,一边怒斥:「瞎说什么呢?」她的视线移到男人身上,话音一顿,随后整个人热情地迎上去,「你就是阿水的那个男朋友吧?哎呀,是她推荐你过来的吗?我跟你说,咱们工作室……」

她巴拉巴拉地介绍了一大堆,也不知道陈柏岐到底有没有认真听。而奚渺虽然两眼盯着电脑屏幕,耳朵却早就飞到了沙发那边。从头到尾,陈柏岐都没有否认是阿水的男朋友,这一点令她没了任何继续偷听下去的勇气。

她拎起包,打算撤了。

陈柏岐突然指着她:「她的课是几点的?」

奚渺的背一僵,想走,可脚步变得格外沉重。

后来,莫名其妙地,陈柏岐居然成了她的会员,一周必然有一堂课会准点来报到。但是很不幸,每堂有他在的那节课,阿水也都会准时来,所以她渐渐也磨炼出了处变不惊的姿态。闫晶晶嘲讽她,这一切都是她的报应,当年她有多折磨他,现在他就有多折磨她。

反正是她该的,她就受着吧,也许这一切都是老天爷的惩罚。

直到有一天,在一小时的课程结束之后,几个女生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休息,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突然有人轻轻地「哎」了一声,大家循声看去,陈柏岐刚好从更衣间里走出来,洗过的头发清爽干净,身上依然是常穿的白衬衫,简简单单,却气质卓然。短短的一段路,他的眼神却并未朝着沙发上的阿水看,反倒是直接而坦荡地盯着龟缩在前台的奚渺。

有个多嘴的女生「咦」了一句:「你们看陈柏岐在看谁?」

阿水绷着脸,不敢失态。

「陈柏岐是不是认识奚老师啊,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不太对劲?」

大家窃窃私语起来,完全没有顾忌到当事人的态度。阿水撑不下去了,借着要去补妆,匆匆躲进了更衣室。奚渺更是装聋作哑,假装为下一堂课做准备,把舞蹈的音乐声放得巨大,可身后轻软的脚步声仍旧敲击在她的心上。

陈柏岐的声音响起:「下节课下课后来找我。」

大家都朝着这边看过来,奚渺硬着头皮转过头:「有什么事吗?不如现在说。」

陈柏岐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起来仿佛要把她给吃了。就在两个人僵持之时,突然有一个软软的声音响起:「陈柏岐……」

是阿水,奚渺顿时低下头,藏起自己微妙的心绪。

陈柏岐侧目看着阿水:「你先回去吧,到家后给我个电话。」

下堂课开始的时间就要到了,奚渺匆匆灌了几口水,站起来从他俩身边走过。她刚想溜走,手腕却被人牢牢抓住。

陈柏岐阴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奚渺,你也有我的号码,可是你却一次都没有打给过我,一次都没有。」

咬牙切齿,字字铿锵。

奚渺的心顿时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攥得她生疼,疼得她都快哭了。

可是哭的那个人却是阿水,丝丝入耳,振聋发聩。

五、

奚渺并没有拨出那个号码。

而陈柏岐也有一个月没出现了,一同失踪的还有阿水。

她心绪不宁,为了冷静下来,强迫自己跟着瑜伽课的老师练了好几堂瑜伽。结果她却因为走神意外扭到了脚,开始还只是一点点疼,后来就连路都走不了了。

闫晶晶借来一辆轮椅,将她推着送去了医院。

一轮排号之后,终于轮到了她。关键时刻,闫晶晶却去了厕所,她只好将病历本叼在嘴里,两只手转动着轮椅驶入诊室。

「就诊卡。」

陈柏岐还盯着电脑屏幕整理页面,喊了好几声,都没见对面的人有动静。他伸手抬了抬无框眼镜,目光从电脑上移开,只见坐在轮椅上的人正叼着病历本,两眼瞪圆,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拿手指敲了敲桌面:「就诊卡。」

奚渺回过神,忙不迭地把就诊卡推过去。

「哪里有问题?」

「脚……脚……」

「伸过来。」

他转了个方向,面朝她,弯腰去捞她迟迟不肯抬起的腿。她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却碰到了扭伤的地方,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还被陈柏岐凉凉地瞪了一眼。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认怂,乖乖抬起腿来。

只见那双修长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脚踝,然后在她呆滞的目光中,缓缓脱去了她的鞋袜。冰凉的指腹一寸寸地在脚面上移动,他的声音低哑:「是这里疼吗?还是这里?」

如果脚面上有汗毛,恐怕此时已经全部竖起来了。

正在这时,诊室的门被人撞开,闫晶晶气喘吁吁地奔进来,刚想喊奚渺的名字,却在看见陈柏岐的那一秒话音陡转:「渺……妙,真是妙呀,人生何处不相逢。」

奚渺幽幽地回眸,脚还握在别人的手里。

闫晶晶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

没给她开口的机会,陈柏岐已经松开她的脚:「先去拍个 CT 吧,回来再说。」

等到 CT 结果出来,陈柏岐观察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案旁,一边写病历单,一边点点鼠标,在电脑上勾选着什么。

奚渺问:「没什么事吧?」

陈柏岐淡淡地回答:「骨折。」

「骨折?她就练个瑜伽而已!这都能骨折?有这么蠢的操作吗?」闫晶晶不敢相信地低下头,望着缩在轮椅里恹恹的伤患,「这是不是老天在惩罚你?」

「可能是的。」

写病历单的某人笔下一滞,没抬头,继续潦草地写下去。

奚渺又叹:「也许我该去拜一拜了。」

陈柏岐将单子推过去,终于抬起头与她对视:「求神拜佛,不如拜一拜我。」

镜框后的那双眼睛冰冰冷冷的,令奚渺的背脊一阵发凉。

恋爱三年,奚渺从未见过陈柏岐有这么硬气的时候,那时的他总是温言软语,她说什么他都听着,就连她发脾气一蹦老高的时候,他也会敞开怀抱在下头稳稳地接着。回去的路上,闫晶晶一直说,他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被她给害的。她心里也虚得很,不敢接话,只默默地低头啃一支雪糕。

「不过他摸你脚的时候,你的感觉怎么样?」

这突然大煞风景的一句话,令奚渺口中的一块雪糕如鲠在喉。要不是她现在正坐在闫晶晶的车上,她恨不得立刻将闫晶晶大卸八块丢出窗外。

六、

奚渺请了一个月的假,因为脚上打了石膏,至少需要休养四周。

休假第一天,她就在手机上找好了接下来一个月的外卖,然后又预约好了定期上门洗头的服务。至于洗澡,算了,她坐在马桶上也是可以勉强淋一下的。

独居的女人总归是有一点惨的,尤其是一个身残志不坚的独居女人。

闫晶晶的那句话令她一整天都心猿意马。在沙发上「葛优瘫」的时候,她的脑子里时不时就会冒出陈柏岐那双修长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冰凉的指腹,正一寸一寸地划过她的脚背,撩得人心发慌。

「他到底像这样摸过多少女人的脚啊!」

想到这里,她几乎要掀翻懒人桌。因为情绪激动,差点把肚子上的手机给震掉了。

这时,门外响了两下门铃声。

她刚刚才吃过外卖,所以这个点来的不可能是外卖小哥。而闫晶晶有她家的钥匙,所以也不会是闫晶晶。她决定装死,屏着呼吸,竖起耳朵。

门铃声渐弱,她松了一口气,却在下一秒听到开锁的声音。她一抖,浑身的汗毛都要立起来。来不及去反锁门,也来不及躲进房间里,现在最快的求救对象,只有物业的保安大叔了。她匆匆翻出手机,刚刚拨出物业的号码,只听门锁咔嚓一声被打开,玄关处的感应灯「啪」地亮了,照出一张惨白的人脸来。

奚渺盯着那张脸,大脑短路了。

手机里传出物业小姐姐的声音:「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喂?您好?」

她找回自己的呼吸:「我可能需要一辆救护车……」

陈柏岐脱掉鞋,穿着袜子走进来,伸手夺过她的手机放到耳边:「不用了,我就是医生,她的人身安全我会负责的。」

如果说第一次重逢的时候,她戴着轻松熊的头套,他未能认出自己是个幸运。那么第二次在医院重逢,她练瑜伽都练骨折了就显得愚蠢了一些。可这第三次见面是不是也太魔幻了?

此时此刻,她蓬头垢面地瘫在沙发上,身子上方架着一张懒人桌,桌上是吃完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外卖盒。更要命的是,她的睡衣还掀开了半截,正露出雪白的、还未来得及屏息收腹的小肚腩。

奚渺抓起靠枕蒙住自己的脸:「你不会敲门啊!」

「我敲了。」陈柏岐有点儿无辜。

「你不能多敲两下啊!」

「我看没人给我开门,就只能自己开了。」

「我骨折了啊,怎么给你开门啊!」

陈柏岐顿了顿,安静下来,望着正躲在枕头后懊恼不已的小女人,不禁勾起了嘴角。她还是一如从前般大大咧咧的,从不矫揉造作,却有着浑然天成的骄矜。

收拾完客厅,已经是十分钟过去了。这还只是第一天,陈柏岐不敢想象,如果这一个月都放任她胡来的话,家里会乱成什么样子。他自己给自己煮了杯咖啡,端着杯子坐在茶几对面,然后直面奚渺直击而来的灵魂三问。

「你为什么会有我家的钥匙?」

「闫晶晶给我的。」

她深吸一口气:「好,那你为什么要来我家?」

「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行,你看到了,过得一塌糊涂,你满意了吧。」

陈柏岐摇了摇头:「不够满意,你吃得好又睡得香,似乎从来没有想过我。」

奚渺还想和他大战三百回合,见这画风突转,她一时没能控制住表情。然后她就保持着狰狞的神情问:「那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客厅里寂静下来,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动,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气氛冷到她想穿越回去把那句话给吃掉。就在她想要举白旗认输的时候,陈柏岐缓缓开了口:「奚渺,你知道的,我从来都不能拿你怎么样。我拿你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的。」

他沉沉的、低哑的嗓音,直直地撞入她的胸口,她突然酸得眼泪和鼻涕齐飞。其实她很想回答他,她并没有吃得好、睡得香,她其实常常失眠,其实很害怕孤单。她瘦了很多,不是因为跳舞太累,而是因为思念太苦。

可是她不敢说,也没有资格说。

是她亲手将两个人推得越来越远的。

七、

除了闫晶晶,没有人知道当年事情的真相。

在大四毕业前夕,她与陈柏岐分道扬镳,很多人说是陈柏岐为了个人发展,独自飞往国外,和相恋三年的昔日恋人一拍两散,从前的忠犬人设顿时崩塌,为此还招来了骂名。但事实的真相不是这样的。

大四刚开学那年,辅导员们就给所有学生打了预防针,每个人都要为今后各自的发展早早地筹谋。那年奚渺偶然在网上找到了一份韩国经纪公司招募练习生的新闻,她偷偷地填了报名表,将自己的一段舞蹈视频发了过去。原本就是抱着试水的心态,因此她并没有把这一切告诉陈柏岐,大家还是一如既往地准备考研,为着共同的未来打算。

可是一通国际电话却打破了这样的寂静。奚渺接到了面试的通知。

那段时间,她忙于编舞练舞,又逼迫自己紧急瘦身,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陈柏岐都约不出来她。最后,他不得不堵在她练舞室的门口,看着她像一台机器那样耗尽自己的能量,然后躺在地板上纹丝不动,仿佛无声无息。

他走进去,盘腿坐在她的身边。好几日不见,她又瘦了很多,连眼睛都凹陷下去了。

「渺渺,你最近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的?」

奚渺转动着眼球,艰难地将涣散的目光集中回来,重新聚焦在他的脸上。她说:「陈柏岐,我可能要背叛我们的爱情了。」

原本就提着的一颗心猛然被抛向了高空,陈柏岐几乎忘了呼吸,小心翼翼地问:「你……爱上了别人?」

「那倒没有,」她一个骨碌翻了个身,跪在他的面前,神采重新飞扬起来,「我接到了韩国练习生的面试通知,我要去韩国了!」

一颗心在半空中悠悠荡荡,在这一刻,总算是落了下来。这不是背叛,这只不过是人生道路上一次小小的急转弯,他依旧能够把控住方向盘,不会抛锚,也不会熄火。当晚回到宿舍,陈柏岐就开始着手搜索韩国医药大学的资料,也将自己考研的目标转移到了韩国。

面试的那一周,是奚渺独自去的。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仿佛未来正朝着她展开双臂。 可是接下来的现实打击,却是她人生道路上第一次「痛失滑铁卢」。闫晶晶后来问过她,只不过是一次意料之中的失败,为什么她却选择了当逃兵?其实她也说不清道不明,就因为她去不了韩国了,她和陈柏岐的爱情也将无处安放吗?不是的,在回程的飞机上,她突然想得特别透彻,她不能再让陈柏岐为自己牺牲了,他有他自己该选择的方向,当个医生或是继续研究学术,总之不该是围着她转。她三天两头就会冒出一个新想法,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往何处走,也许她会继续努力去当练习生,也许她会在家门口的幼儿园教小朋友跳舞,或者她干脆自己当个小老板,收点学费卖麻辣小龙虾。但总归这些都不该是陈柏岐的方向。

他应该有自己的天地。

所以自那天后,奚渺便失踪了。

闫晶晶守口如瓶,只说室友在接受集训,没有手机,联络不到。陈柏岐以为她是面试成功了,所以短暂的失联也并没有令他产生怀疑。直到毕业前夕,他收到了异国他乡的录取通知书,他想要找个人分享,可最想分享的那个人却不知身在何方。

登上飞往异国的飞机的那天,他收到了一条信息,奚渺说:对不起。

他狠狠地按住关机键,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找到你。

八、

「喏,如你所见,我现在就是一个土老板而已。」奚渺吸着鼻子,耷拉着脑袋,样子很怂。

陈柏岐盯着她:「麻辣小龙虾吃得很自由了是吗?」

是啊,每周都会固定买各种口味的麻辣小龙虾,再邀上闫晶晶,兴致来了,还会来一场直播呢。现在闫晶晶的号上还有不少是她的真爱粉呢。

「直播喝醉了抱着拖把狂亲吗?」陈柏岐冷不丁冒出一句。

奚渺目瞪口呆:「你……你……你也是闫晶晶的粉丝?」

结果显而易见。

分开的这些年,陈柏岐早就掌握了一身搜索的好本领。原本期盼着哪天能从网页上搜到她出道的消息,可是一年一年过去,恐怕她也过了能成团的年纪。再后来,他就搜到了闫晶晶的微博,原本才三千粉丝的小透明,准确地顺应了时代潮流,一跃成为坐拥三十万粉丝的闪闪大 V。于是他就变成一个监视狂,每周都要仔仔细细地扒她的视频,试图找出有关奚渺的蛛丝马迹。

然后他就看到了工作室开张那天剪彩还手抖的她;也看到了吃着麻辣小龙虾吸吮手指不顾仪容的她;还有醉酒后抱着拖把狂亲,并在一通胡言乱语中迷迷糊糊喊出了「陈柏岐」三个字的她。

这是他日思夜想的她,他的渺渺啊。

奚渺的眼圈开始泛红,可是这么感人的时刻,她为什么是打着石膏瘫在沙发上这副尊容呢?而且刚刚因为太紧张,她喝了太多的水,现在还有一点点内急……

陈柏岐看出她脸上的异色:「怎么了?脚疼?」

「不是……」她支支吾吾,「那个,我想上个厕所……」

他打量着她,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行动不便吧,需要帮忙吗?」

她义正词严地拒绝了,在藏身于卫生间里的这段时间,她并不知道陈柏岐已经回到车库,从后备厢里提了两大箱行李上来。在她打开门一蹦一跳出来时,他正在努力地把行李往她的卧室里搬。

打着为了照顾她生活起居的幌子,陈柏岐强行入住到她家里。

并且打着为了防止她夜里喝水以及起夜等艰难问题的幌子,他又直接住进了她的卧室。

当天晚上,她正面躺在床上,打着石膏的那只脚因为垫了枕头正高高地翘着。她盯着自己的脚,在夜色中喃喃吐槽:「这真的不是老天在报复我吗?」

睡在旁边地板上的陈柏岐幽幽地开口:「你拜佛了吗?」

她翻了个没人能看到的白眼,心想,难不成还真想让我给你磕三个响头?

「可是渺渺你知道吗?分开的这些年里,每一个清晨和深夜,我都想求一求神明、拜一拜佛祖,心中有恐惧,才会去迷信这些。」

过了好久,奚渺才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你在恐惧什么?」

「我很怕,很怕你被别人追走了,很怕很怕……」

奚渺想问,既然怕,那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可是这句话她又没有勇气开口,她根本就没有资格去要求。本来就是她先放弃的,像闫晶晶说的,是她先当了逃兵。

过了好久好久,奚渺突然听到他重新整理好了情绪,语调轻松地问她:「你还记得大学时我们俩很喜欢的一首歌吗?」

「什么?」

「你知道当你需要个夏天,我会拼了命努力。」

他停了下来,她却立刻哭出了声音。浓浓的鼻音里,她跟着唱出下一句:「我知道你会做我的掩护,当我是个逃兵。」

九、

奚渺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这一觉,踏实得仿佛尘埃落定。

直到门铃声此起彼伏,丝毫不肯罢休。她习惯性地翻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了,她睡得真香。然后她又习惯性地翻身下床,蹦着前去打开了门。门外站着工作室的合伙人和几个相熟的会员,其中有一位是好久没见的阿水。

阿水手里捧着一束花,友好地探出头来:「奚老师,还在睡呀?我们听说你脚受伤了,特地过来看看你。」

她一边揉眼睛,一边迎她们进屋。人群最后突然冒出来一部手机,接着闫晶晶的脑袋也钻了出来:「直播,直播,注意仪容。」奚渺一边匆匆抓头发整理发型,另一边也忙活着安排大家落座。突然,卫生间的门嘎吱一声开了,所有人的视线齐齐看去,包括正在直播中的手机镜头。镜头里,陈柏岐保持着同奚渺完全一致的动作,一边抓头发,一边打着哈欠走出来。

众人呆住。

阿水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们……」

陈柏岐很快恢复镇定,他低头扣好睡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然后揉着惺忪的睡眼说:「渺渺,你帮我把袜子洗了吧。」

洗你个大头鬼呀!

赶快跟直播间的粉丝解释清楚吧!

客厅里陷入一片混乱,奚渺正高举双臂,在镜头前拼命挥手,嘴里忙不迭地喊着「事情不是你们看到的这样……我不认识他,他只是来修马桶的……其实我不是奚渺!我真的不是!」

陈柏岐步履轻松地走向阳台,看着楼下喧嚣起来的城市,他终于感觉自己活了回来。

渺渺,一切都还来得及。

□ 爱格/鹿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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